这些日子一直慢悠悠地看着史铁生的《病隙碎笔》,前天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
这本书看了近一个月。一本书看了这么久,在我,大概是极难得的事了。通常,我都是睡前看一会儿书。说是一会儿,有时是真正的一会儿,有时是好几个小时,遇到难以释手的时候则是通宵。因此,我看书常常很快。而这一本《病隙碎笔》看了这么久,不是说它不精彩,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它太好看太精彩了,舍不得一口气看完。我像个守财奴,每天读上几页就急急合上书,将那些精妙的思想睿智的话语在头脑里反刍消化殆尽,明天再接着往后翻。难得精神健旺注意集中的时候,一晚上看好几十页,就担心自己过于囫囵吞枣了;精神不济思维困顿的时候,我便不敢轻易翻过一页,怕不小心错漏了书中的珍宝。
病隙碎笔,生病罅隙中记录下的碎笔,不是随笔,不是随意,随随便便就写下来的文字。是病中对自己生命的回望,是回望时对人生的反思,是反思时低头对自己内心的探究,是探究时对自己精神的追索,是追索时对自己灵魂的拷问,是拷问后对整个人类的悲悯情怀……他从残缺出发,探求圆满;他从苦难起步,追寻救赎;他常居内心,发现了浩瀚——原来对外在世界的困惑,却要向内心最深处寻找答案。
当阅读这本书时,我觉得自己是在进行一场对话。首先是我和自己的对话。
在生活中,我经常会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在走路时乘车时看着窗外时,或是扫地做饭洗衣服时,常常会突然间冒出话来,那是心里的我和自己交谈久了疏忽了,一时懈怠了警惕,旁若无人发出声响来,周围的人难免受到惊吓,怀疑的目光投来使内外两个我都局促不安,于是暗暗约束着心里的我老实些,别妄想别妄动别发出声音。
读《病隙碎笔》则不同,心里的这个“我”是极度放松的,在书中看到一样困惑她就兴奋异常,她啧啧称是,她惊喜地高叫“是啊是啊,这个问题是我一直想要知道的”,她几乎要欢呼雀跃了,原来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苦苦思索着这些不切现实然而无法摆脱的问题,原来有人和她是一样的,而且比她高明百倍千倍,因为这个人找到了问题的答案,于是她贪婪地索求着答案。
于是,开始一场她和他的对话。他所有的疑问被她尽悉揽过来成为她自己的,他的苦难也成为她的,反正人世间的苦从来就不曾缺少过。
她朝他发问,她说世上到底有没有天堂,什么样的人才能到达天堂享受福乐?
他说:
她又问那苦苦折磨着许多人的疑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说:
她追问,现实中的我和精神里的我到底哪一个是我?
他说:
她问道,爱是什么呢?为何人要苦苦追求着爱?
他说:
他又说:
他还说
她哀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生命如此短暂,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
她被他说服。终于携带着莲花般安详的梦睡去,嘴角尚含着笑容。在梦里她回味思索,充实自己匮乏的头脑和幽暗的心灵,将这丰盈和深厚的思想镌刻在心魂里……
当我合上书本,当我推开这份日志,我像是刚刚接受完洗礼一样纯净,无边的黑夜正朝我展开,如此宁静安详,每一处倏尔消逝的光亮,每一处寂静杳眇的天籁,都似乎是天地间的消息在传递,我注视着、聆听着、并且微笑着感慨:这都是爱在世界徜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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